養天地正氣 法古今完人
——2024年蘇州大學伟德官网bv開學典禮緻辭
親愛的各位老師、各位同學:
大家下午好!随着軍訓的結束和開學典禮的舉行,各位同學即将真正開啟自己的大學生涯。盡管隻來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相信各位同學已經不止一次地路過和法學院相距不過百米的東吳大學老校門。老校門上鑲刻着東吳大學和蘇州大學共享的校訓“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同學們應該為這幅有文化、有内涵、有品位的校訓感到自豪。
細心的同學可能會發現,校訓的英文和中文并不能完全對應。因為東吳大學的教會學校背景,原初的英文校訓摘自《聖經·新約》中的一句話“Unto a full grown man”,直接翻譯就是“成為一個完全成長的人”。1929年,在楊永清成為東吳大學第一任華人校長以後,當時的國民政府教育部要求東吳大學登記中文校訓。楊校長并沒有采取偷懶的方法,直接将英文校訓譯為中文了事,而是選擇了1923年孫中山題寫的“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作為中文校訓。楊校長真是一位學貫中西的文化人,他選擇的中文校訓的後半句和英文校訓的精神内涵完全一緻,中文校訓的前半句則深刻地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底蘊。據考證,中文校訓前半句的源頭可追溯至文天祥《正氣歌》的首句“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更遠的源頭則可追溯至《孟子·公孫醜(上)》中孟子關于“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的解讀。
我先後查詢了将近100所大學的校訓,試圖找到一則能夠和我們的校訓相媲美的範例,但是很遺憾未能找到。不是說其他大學校訓的内容不好,而是他們的校訓更多地體現出一種“理工男式”的直白,沒有我們校訓的“文藝範”。更加麻煩的是,其他大學校訓的表述多有重複,個性化不足,難以起到過目不忘的效果。在100所大學的校訓中,包含“求實(是)”的有20個、包含“博學”的有15個、包含“自強”的有9個、包含“厚德”的有8個、包含“明德”的也有8個。記憶稍微有點差池,一位同學很可能就把别人家的校訓當作自己家的了。
當然,大學校訓的拟定不是為了參加楹聯大賽,而是為了彰顯一所大學的教育理念。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的校訓也有過人之處。一方面,我們的校訓提倡的培養完人的理念可以囊括求實、博學、自強、厚德、明德等一系列的内涵,成為完人當然應該具備上述素質;另一方面,我們的校訓提倡的培養完人的理念完全符合高等教育的本質,也是高等教育應該追求的目标。在現代大學日益成為研究型的巨型大學、專業教育日益成為大學教育核心的今天,重溫東吳大學先賢拟定的校訓的深刻内涵,對于同學們學好法學專業,特别是對同學們有意義地度過自己的大學生涯有着無法替代的價值。
培養完人并不是要把同學們培養成完美無缺的人,這樣的人世所罕見,至少我還沒有遇到過。所謂的完人,是在肉體和精神上得到充分成長的人。各位同學在肉體上已經發育成熟,目前正是青春貌美、血氣方剛的好年華,不成長也罷!繼續成長下去,對于各位同學而言,尤其是對于各位男同學而言,我就是最好的樣本:頭發越來越少、腰圍越來越粗、皺紋越來越深。但是在精神上,同學們必須繼續成長,最好是得到充分的成長。問題是,我們能夠在何種意義說一個人在精神上得到了充分的成長。這也是高等教育史上一直争論不休的話題。
我相信同學們選擇法學專業,最主要的考慮是未來的就業。在人文社科領域,法學專業是和未來職業關聯度最高的專業,這也是法學專業高考錄取分數線居高不下的原因。随着社會生活複雜化的加深,法學專業的重要性會進一步凸顯。我相信各位同學已經做好了認真學習法律知識的準備,但是對于如何真正學好法律同學們未必有清晰的理解。大學畢業以後,同學們終将走上社會獨立謀生,專業知識可能會給你一個好飯碗,但是專業知識無法解決你可能面臨的各類生活挑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大學教育還有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通過博雅教育幫助同學們尋求生活的意義。
1945年,哈佛大學發布對全球高等教育産生重要影響的《自由社會中的通識教育》(俗稱《哈佛通識教育紅皮書》)。和我們的校訓提出培養“完人”的理念一樣,《紅皮書》提出教育的目标是培養“整全的人”(The Whole Man),即培養好人、好的公民和有用的人。好人的意思是内在的完整、泰然自若、堅定的人,它歸根結底源于某種完滿的人生哲學。這一目标隻能通過“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來實現。哈佛大學校長詹姆斯·B·科南特特别指出他們用“通識教育”代替了原先的“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表述。所謂“博雅教育”是1941年國民政府教育部在公布的《教育學名詞》中對Liberal Education的翻譯,直接翻譯應該是“自由教育”。之所以要替換,原因是源自古希臘、古羅馬的“自由教育”在現代人看來屬于政治不正确,在上述年代人分為自由人和奴隸,“自由教育”是針對自由人的教育,奴隸沒有受教育的資格。同時也看不出“自由教育”的表述和其傳統包括的内容(自由七藝):文法、修辭、邏輯、算術、幾何、音樂、天文,有何直接的關聯。
《紅皮書》指出,高等教育應該包括專業教育和通識教育。專業教育旨在培養學生将來從事某種職業所需的能力;通識教育并不是關于一般知識的空泛教育,其旨在培養學生成為一個負責任的人和公民所需的能力。這些能力包括:有效思考的能力、交流思想的能力、作出恰當判斷的能力、辨别價值的能力。這些能力既是每一位同學進一步學習專業知識的基礎,也是每一位同學應對生活的挑戰,從而使自己的人生有意義的基礎。這些能力的培養主要通過通識課程的學習來達成。
按照《紅皮書》原初的設想,在哈佛大學本科畢業需要修滿16門課程,其中6門與通識教育有關,分别涵蓋人文學科、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三個大類。學生必須在人文課程中的“文學名著選讀”、社會科學中的“西方制度和思想”以及自然科學中的生物學和物理學中選修1門,再從這三個領域中各選一門較高深的或跨學科的課程,否則不能畢業。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哈佛大學的本科課程體系有了新的發展。目前本科畢業需要修滿32門課程,其中16門是專業課程,8門是通識課程,其餘8門可以根據個人興趣自由選擇。8門通識課程必須從哈佛核心課程中選學。核心課程包括6個領域:外國文化、曆史研究、文學藝術、道德(包括哲學、法學、倫理學)、自然科學和社會分析(包括經濟學、心理學、社會學)。在《哈佛1994——1995年核心課程目錄》中,外國文化有27門課程可選、曆史研究有29門、文化藝術有48門、道德課有12門、科學課有26門、社會分析課有11門。可以想見,哈佛大學的本科生們在通識教育方面擁有多麼優質的資源。但是,即便如此,哈佛大學主要從事本科教學的“哈佛學院”的院長哈瑞·劉易斯在《失去靈魂的卓越——哈佛是如何忘記教育宗旨的》一書中仍然對哈佛的通識教育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他認為,在自然科學興起以後,哈佛大學的專業區分越來越細,整所大學越來越注重科研成果的産出,以便獲得聯邦政府和大企業的更多金錢贊助。但是,哈佛大學已經忘掉了本科教學的基本任務是幫助十幾歲的人成長為二十幾歲的人,讓他們了解自我、探索自己生活的遠大目标,畢業時成為一個更加成熟的人。
耶魯大學法學院的前院長安東尼·T·龍克曼是一位合同法專家,但是他卻寫出了一本在高等教育界産生重要影響的著作《教育的終結——大學何以放棄了對人生意義的追求》。促使他寫出這本書的原因是,在自然科學興起以後,大學已經變成以科學研究為導向的巨型大學。以科學研究為基礎的技術變革極大地改變了人類生活的狀況,現代人生活的每一個方面都是由技術塑造的,我們對技術的依賴和服從,在人生經驗的最深刻,也是最不明顯的層次上灌輸着對科學的尊重。這使得自然科學家在大學裡享有崇高的威望,整個大學的評價體系和管理模式均朝着有利于科學研究的方向轉變,而人文學科則處于學術權威和威望的底層。因為人文學科無法提供确定無疑的真理,似乎和人的生活也無直接的關聯。但是,正如海德格爾所指出的,現代技術的本質就是對自然提出的無理要求,逼迫自然供應既可以提取又可以儲存的能量。現代技術使得所有地方所有事物都處于備用狀态,直接成為在手邊的東西,并随時聽候調遣。此時,人就走向了萬分危險的堕落邊緣,人以為自己掌握了技術,實際上技術在本質上是人靠自己不能主宰的某種東西。技術已經把人從地球上甩出去,将他們連根拔起。我們唯一剩下的東西隻有技術的關系。這已不再是人生活于其上的地球了。但是,哪裡有危險,拯救之力就在哪裡生長。在自然科學興起以後,上帝已死,唯一能夠拯救我們的,就是通過思和詩去作好準備,從而使人能詩意地安居于這個地球。
龍克曼坦率地承認自己受到了海德格爾的影響,在自然科學如日中天之際,可能恰恰是到了我們重新反思人文學科價值的時候。我們需要人文學科去滿足我們時代的植根于科學霸權主義中的更深層次的精神期盼。在我們的文明及其巨大的控制力的中心,是科學所創造的然而卻無力填補的一個空洞。這個空洞就是生活意義的喪失。美國大學生面對的最重要選擇同樣是生計,專業學習的壓力和謀生的焦慮使得同學們無暇考慮生活意義的問題。但是大學生涯是同學們從更廣闊的視野上考察其生活意義的最後的最好機會,也是培養同學們在專業知識之外考察事物能力的最後的最好機會。龍克曼認為美國的大學已經是世界的主要研究中心,但是我們有權希望它們為自己的學生提供關于人生意義的教育。龍克曼作為法學院的院長參與了耶魯大學指導性研究計劃的制訂,該計劃提供的讀物目錄分為文學、曆史學和政治學、哲學三個大類,耶魯大學的本科生在秋季學期需要閱讀從荷馬的《伊利亞特》到但丁的《神曲》10本文學著作;從希羅多德的《曆史》到布萊恩·蒂爾尼的《教會和國家的危機:1050——1300》的10本曆史和政治學著作;從柏拉圖的《斐多篇》到奧古斯丁的《論意志的自由選擇》的13本哲學著作。在春季學期則需要閱讀從彼特拉克的《離散的旋律》到艾略特的《荒野》的11本文學著作;從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到阿倫特的《極權主義的起源》的16本曆史和政治學著作;從笛卡爾的《第一哲學沉思錄》到維特根斯坦的《論确實性》的13本哲學著作。上述課程計劃的核心就是讓同學們通過廣泛的閱讀自己探尋人為什麼而活的問題的答案。
看到上述學者對美國大學通識教育的反思和批評,我仿佛看到日本足球隊在7:0戰勝中國足球隊以後仍然在條分縷析地分析自身技戰術的不足,這讓我們中國足球隊情何以堪!
與同學們一進入大學就進入法學專業學習不同,美國大學的本科沒有法學專業,同學們必須在本科畢業以後才能選擇繼續攻讀法學。這種制度設計使得美國的學生在攻讀法學之前,已經對法學專業知識以外的知識進行了充分的積累。美國學者布魯斯·A·金博爾因為撰寫了《博雅教育的理念史》而聲名鵲起,哈佛大學法學院聘請他擔任博雅教育的研究員。當時批判法學運動正風起雲湧,該運動的核心觀點就是法治是一個神話。金博爾通過對相關文獻的梳理發現,從認識論的角度來看,批判法學正在挑戰自由市場的自由基石;從經濟和政治的角度來看,批判法學正在挑戰在缺失有關正義和美德的絕對真理的條件下賦予社會政策以合法性的問題;從法學的角度來看,批判法學正在挑戰美國人以聘請律師和判決雙方勝負的方式解決争端的法律應用模式。如果同學們沒有法學專業知識以外的其他相關知識的儲備,看起來很熱鬧的争辯實際上就是“菜雞互啄”。這從另外一個側面說明美國大學一直堅持的博雅教育是非常必要的。
聽到這兒,同學們的心裡可能會産生一種疑惑。我在上面提及的通識教育課程在我們的培養方案中似乎無迹可尋,我們應該怎麼辦?答案是:同學們隻能通過廣泛閱讀自己拯救自己。隻要同學們心中有書,世上哪兒都是哈佛耶魯!
英國大學的課程體系同樣不存在美國大學的通識課程,将近200年前牛津大學和愛丁堡大學之間爆發了一場關于博雅教育和專業教育的争論,最終在形式上是代表科學主義的愛丁堡大學獲勝。即使在曆史上以博雅教育為榮的牛津大學,博雅教育課程也已經消失殆盡。我對此一直困惑不解,因為牛津大學著名法學家們展現出來的知識結構絕不是單純的法學教育所能給予的。答案可能在于,一是英國高質量的中學教育,這使得學生養成了良好的閱讀習慣;一是以牛津大學為代表的課堂教學以外的導師制培養模式,這種近身培養模式使得導師可以給學生更多的閱讀指導。盡管牛津大學沒有通識教育課程,但是牛津大學出版社實施了一項野心極大的橫跨兩個世紀的出版工程,組織編寫1250本涵蓋人類目前已知知識領域的《牛津通識讀本》。我已經要求法學院圖書館将已經翻譯為中文的書籍全部買入。
前不久,法學院剛剛舉行了研究生推免面試,參加面試的是來自全國高校的90餘位成績優異的同學,我們幾乎問了每一位同學同樣的問題,你在法學書籍以外還讀了哪些書?除了極個别同學回答讀了孟德斯鸠的《論法的精神》,其他同學隻是列舉了幾本小說。在法學知識以外系統閱讀哲學、社會學、曆史學、政治學的學生幾乎一個也沒有遇到,這種狀況讓人非常擔憂。
沒有養成良好讀書習慣的大學生涯是不值得過的,沒有在專業學習以外認真思考未來人生意義的大學生涯是有缺憾的。通過廣泛的閱讀促進自己智識的成長是我們的校訓對同學們最大的期許。謹以此段感悟和在座的各位同學共勉!謝謝大家!